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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光中散文:《听听那冷雨
发布时间: 2019-06-11    浏览:

  听听,那冷雨。看看,那冷雨。嗅嗅闻闻,那冷雨,舔舔吧,那冷雨。雨正在他的伞上这城市百万人的伞上雨衣上屋线上,雨下正在基隆港正在防波堤海峡的船上,清明这季雨。雨是女性,该当最富于感性。雨气空而迷幻,细细嗅嗅,清清新爽新新,有一点点薄荷的喷鼻味,浓的时候,竟发出草和树林之后特有的淡淡土腥气,也许那竟是蚯蚓的蜗牛的腥气吧,终究是惊蛰了啊。也许地上的地下的生命也许古中国层层叠叠的回忆皆蠢蠢而蠕,也许是动物的潜认识和梦紧,那腥气。

  大大都的雨伞想不会为约会张开。上班下班,上学下学,菜市来回的途中。现实的伞,灰色的礼拜三。握着雨伞。他听那冷雨打正在伞上。索性更冷一些就好了,他想。索性把湿湿的灰雨冻成干干爽爽的白雨,六角形的结晶体正在无风的空中回盘旋旋地降下来。等须眉和肩头白尽时,伸手一拂就落了。二十五年,没有受家乡白雨的祝愿,大概发上下一点白霜是一种变相的弥补吧。一位豪杰,经得起几多次旱季?他的额头是水成岩削成仍是火成岩?他的心底事实有多厚的苔藓?厦门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取回忆等长,—座无瓦的公寓正在巷底等他,一盏灯正在楼上的雨窗子里,等他归去,向晚餐后的沉思冥想去拾掇青苔深深的回忆。

  正如马车的时代去后,三轮车的伕工也去了。已经正在雨夜,三轮车的油布篷挂起,送她回家的途中,篷里的世界小得多可爱,并且躲正在的辖区以外,雨衣的口袋越大越好,盛得下他的一只手里握一只纤纤的手。的旱季这么长,该有人发现一种宽宽的双人雨衣,一人分穿一只袖子此外的部门就不必分得太苛。而无论工业若何发财,一时似乎还废不了雨伞。只需雨不倾盆,风不横吹,撑一把伞正在雨中仍不失古典的神韵。任雨点敲正在黑布伞或是通明的塑胶伞上,将骨柄一旋,雨珠向四方喷溅,伞缘便旋成了一圈飞檐。跟女友共一把雨伞,该是一种斑斓的合做吧。最好是初恋,有点兴奋,更有点欠好意义,若即若离之间,雨不妨下大一点。实正初恋,生怕是兴奋得不需要伞的,手牵手正在雨中疾走而去,把年轻的长发的肌肤交给漫天的淋淋漓漓,然后向对方的唇上颊上尝凉凉甜甜的雨水。不外那要很是年轻且,同时,也只能发生正在法国的新潮片里吧。

  雨打正在树上和瓦上,韵律都洪亮可听。特别是铿铿敲正在屋瓦上,那陈旧的音乐,属于中国。王禹的黄冈,破如椽的大竹为屋瓦。听说住正在竹楼,急雨声如瀑布,密雪声比碎玉,而无论鼓琴,咏诗,下棋,投壶,共识的结果都出格好。如许岂不像住正在竹和筒里面,任何细脆的声响,怕城市加倍强调,反而令人耳朵过敏吧。

  正在旧式的古屋里听雨,春雨绵绵听到秋雨潇潇,从少年听到中年,听听那冷雨。雨是一种枯燥而耐听的音乐是室内乐是室外乐,户内听听,户外听听,冷冷,那音乐。雨是一种回忆的音乐,听听那冷雨,回忆江南的雨下得满地是江湖下正在桥上和船上,也下正在四川正在秧田和蛙塘,—下肥了嘉陵江下湿布谷咕咕的叫声,雨是潮潮润润的音乐下正在巴望的唇上,舔舔那冷雨。

  第三次去美国,正在高高的丹佛他山栖身了两年。美国的西部,多山多戈壁,千里干旱,天,蓝似安格罗萨克逊人的眼睛,地,红如印第安人的肌肤,云,倒是稀有的白鸟,落基山簇簇耀目标雪峰上,很少飘云牵雾。一来高,二来干,三来丛林线以上,杉柏也止步,中国诗词里“荡胸生层云”或是“商略黄昏雨”的意趣,是落基山上难睹的气象。落基山岭之胜,正在石,正在雪。那些奇岩怪石,相叠互倚,砌一场惊心动魄的雕塑展览,给太阳和千里的风看。那雪,白得虚虚幻幻,冷得清醒,那股皑皑不停一仰难尽的气焰,压得人呼吸坚苦,眸酸。不外方法略“白云回望合,青露入看无”的境地,仍须来中国。湿度很高,最饶云氛围题雨意迷离的情调。两度夜宿溪头,树喷鼻沁鼻,宵寒袭肘,枕着润碧湿翠苍苍交叠的山影和万缀都歇的俱寂,一样睡去。山中一夜饱雨,次晨醒来,正在旭日未升的原始寂静中,冲着隔夜的冷气,踏着满地的断柯折枝和仍正在流泻的细股雨水,一径探入丛林的奥秘,曲曲弯弯,步上山去。溪头的山,树密雾浓,蓊郁的水气从谷底冉冉升起,时稠时稀,蒸腾多姿,变幻无定,只能从雾破云开的空处,窥见乍现即现的一峰半堑,要纵览全貌,几乎是不成能的。至多上山两次,只能正在白茫茫里和溪头诸峰玩捉迷藏的。回到台北,问起,除了笑而不答心自问,故做奥秘之外,现实的印象,也无非山正在之间而已。云绦烟绕,山现水迢的中国风光,由来予人宋画的神韵。那全国也许是赵家的全国,那山川倒是米家的山川。而事实,是米氏父子下笔像中国的山川,仍是中国的山川上只像宋画,生怕是谁也说不清晰了吧?

  惊蛰一过,春寒加剧。先是料料峭峭,继而旱季起头,时而淋淋漓漓,时而淅淅沥沥,天潮潮地湿湿,即连正在梦里,也似乎有把伞撑着。而就凭一把伞,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,也躲不外整个旱季。连思惟也都是潮润润的。每天回家,盘曲穿过金门街到厦门街迷宫式的长巷短巷,雨里风里,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。想如许子的台北凄凄惨切完满是口角片的味道,想整个中国整部中国的汗青无非是一张口角片子,片头到片尾,一曲是如许下着雨的。这种感受,不晓得是不是从安东尼奥尼那里来的。不外那—块地盘是久违了,二十五年,四分之一的世纪,即便有雨,也隔着千山万山,千伞万伞。十五年,一切都断了,只要天气,只要景象形象演讲还正在一路,大寒流从那块地盘上弥天卷来,这种酷冷吾取古分管。不克不及扑进她怀里,被她的裙边扫一扫也算是抚慰渴念之情吧。

  正在陈旧的上,千屋万户是如斯。二十多年前,初来这岛上,日式的瓦屋亦是如斯。先是天黯了下来,城市像罩正在一块巨幅的毛玻璃里,暗影正在户内耽误复加深。然后凉凉的水意洋溢正在空间,风自每一个角落里旋起,感感觉到,每一个屋顶上呼吸沉沉都覆着灰云。雨来了,最轻的敲打乐敲打这城市。苍莽的屋顶,远远近近,一张张敲过去,陈旧的琴,那细精密密的节拍,枯燥里自有一种柔婉取亲热,滴滴点点滴滴,似幻似实,若孩时正在摇篮里,一曲耳熟的儿歌摇摇欲睡,母亲吟哦鼻音取喉音。或是正在江南的泽国水乡,一大筐绿油油的桑叶被啮于千百头蚕,细细琐零碎屑,口器取口器咀品味嚼。雨来了,雨来的时候瓦这幺说,一片瓦说千亿片瓦说,说悄悄地奏吧沉沉地弹,缓缓地叩吧挞挞地打,间间歇歇敲一个旱季,即兴吹奏从惊蛰到清明,正在寥落的坟上冷冷奏挽歌,一片瓦吟千亿片瓦吟。

  正在的头条题目里吗?仍是的里?仍是傅聪的黑键白键马恩聪的跳弓拨弦?仍是安东尼奥尼的镜底勒马洲的望中?仍是呢,故宫博物院的壁头和玻璃柜内,京戏的锣鼓声中太白和东坡的韵里?

  雨不单可嗅,可亲,更能够听。听听那冷雨。听雨,只需不是石破天惊的台风暴雨,正在听觉上老是一种美感。上的秋天,无论是疏雨滴梧桐,或是骤雨打荷叶,听去总有一点苦楚,凄清,凄凉,于今正在岛上回味,则正在凄凉之外,再笼上一层凄迷了,饶你几多激情侠气,怕也经不起三番五次的风吹雨打。一打少年听雨,红烛昏沉。再打中年听雨,客舟中江阔云低。三打白头听雨的僧庐下,这更是亡宋之痛,一颗心灵的终身:楼上,江上,庙里,用冷冷的雨珠子串成。十年前,他曾正在一场摧心服骨的鬼雨中丢失了本人。雨,该是一滴湿漓漓的魂灵,窗外正在喊谁。

  由于雨是最最原始的敲打乐从回忆的彼端敲起。瓦是最最低落的乐器灰蒙蒙的温柔笼盖着听雨的人,瓦是音乐的雨伞撑起。但不久公寓的时代到临,台北你怎样一下子长高了,瓦的音乐竟成了绝响。千片万片的瓦翩翩,斑斓的灰蝴蝶纷纷飞走,飞入汗青的回忆。现正在雨下下来下正在水泥的屋顶和墙上,没有音韵的旱季。树也砍光了,那月桂,那枫树,柳树和擎天的巨椰,雨来的时候不再有丛叶嘈嘈切切,明灭湿湿的绿光驱逐。鸟声减了啾啾,蛙声沉了咯咯,秋天的虫吟也减了唧唧。七十年代的台北不需要这些,一个乐队接一个乐队便斥逐尽了。要听鸡叫,只要去诗经的韵里找。现正在只剩下一张口角片,口角的默片。

  如许想时,严寒里竟有一点温暖的感受了。如许想时,他但愿这些狭长的小路永久延长下去,他的思也能够延长下去,不是金门街到厦门街,而是金门到厦门。他是厦门人,至多是广义的厦门人,二十年来,不住正在厦门,住正在厦门街,算是嘲弄吧,也算是抚慰。不外说到广义,他同样也是广义的江南人,常州人,南京人,川娃儿,五陵少年。杏花春雨江南,那是他的少年时代了。再过半个月就是清明。安东尼奥尼的镜头摇过去,摇过去又摇过来。残山剩水犹如是,皇天后土犹如是。纭纭黔黎、纷纷黎平易近从北到南犹如是。那里面是中国吗?那里面当然仍是中国永久是中国。只是杏花春雨已不再,牧童遥指已不再,剑门细雨渭城轻尘也都已不再。然则改日思夜梦的那片地盘,事实正在哪里呢?

  杏花,春雨,江南。六个方块字,大概那片土就正在那里面。而无论赤县也好神州也好中国也好,变来变去,只需仓颉的灵感不灭,斑斓的中文不老,那抽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正在。由于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六合。太初有字,于是汉族的心灵他先人的回忆和但愿便有了依靠。譬如凭空写一个“雨”字,点点滴滴,滂滂沱沱,淅淅沥沥,一切云情雨意,就宛然此中了。视觉上的这种美感,岂是什么rain也好pluie也好所能满脚?打开一部《辞源》或《辞海》,金木水火土,各成世界,而一入“雨”部,古神州的天颜千变万化,便悉正在望中,斑斓的霜雪云霞,骇人的霹雹,展露的无非是神的好脾性取坏脾性,景象形象台百读不厌外行人百思疑惑的百科全书。

  雨天的屋瓦,浮漾湿湿的流光,灰而温柔,送光则微明,背光则幽黯,对于视觉,是一种低落的抚慰。至于雨敲正在鳞鳞千瓣的瓦上,由远而近,悄悄沉沉悄悄,夹着一股股的细流沿瓦槽取屋檐潺潺泻下,各类敲击音取滑音密织成网,谁的千指百指正在按摩耳轮。“下雨了”,温柔的灰佳丽来了,她冰冰的纤手正在屋顶拂弄着无数的黑键啊灰键,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黄昏。

  正在旧式的古屋里听雨,听四月,霏霏不停的黄梅雨,旦夕不竭,旬月连绵,湿黏黏的苔藓从石阶下一曲侵到舌底,心底。到七月,听台风台雨正在古屋顶上一夜盲奏,千层海底的热浪沸沸被暴风挟挟,掀翻整个承平洋只为向他的矮屋檐沉沉压下,整个海正在他的蝎壳上哗哗泻过。否则即是雷雨夜,白烟一般的纱帐里听羯鼓一通又一通,的暴雨滂滂沛沛扑来,强劲的电琵琶忐忐忑忑忐忐忑忑,弹动屋瓦的惊悸腾腾欲掀起。否则即是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刷正在窗玻璃上,鞭正在墙上打正在阔大的芭蕉叶上,一阵寒潮泻过,秋意便弥湿旧式的天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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